“一老一小”、青年安居、分配反内卷:四个直辖市“十五五”民生拼图
“十五五”时期,是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“夯实基础、全面发力”的关键期。当中央的顶层设计传递到直辖市——北京、上海、天津、重庆,一场关于城市温度、生活质感、社会公平的的深层“竞赛”悄然开幕。这四个城市,它们的“十五五”规划《纲要》,既是各自千万级人口的行动纲领,也是观察中国超大城市如何破解“民生方程式”的最佳窗口。
翻阅四份厚达数百页的《纲要》文件,一个清晰的信号穿透纸背:未来的五年,不再仅仅是GDP的赛跑,而是一场围绕“人”的全方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。从“一老一小”的照护网,到青年人的“一张床”,再到收入分配的改革,四大直辖市正试图用一种更细腻、更公平、也更具活力的方式,填平那些曾经被高速增长掩盖的“民生洼地”。
从“一老一小”到全龄友好的社会兜底
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叙事里,“民生为大”不是一句口号。面对老龄化与少子化,四大直辖市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社会最柔软也最脆弱的群体——老人与孩子,试图用一种全生命周期的服务网络,填补家庭照护的“能力缺口”。
上海,作为中国老龄化程度最深的城市之一,上海的“十五五”规划透着一股“绣花”般的精细。其中明确提出要“构建老年友好型社会”,其核心抓手是“社区嵌入式养老服务”。到2030年,上海不仅要让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超过75%,更要让认知障碍照护床位达到2.5万张。这背后是对“失能失智”老人家庭痛点的精准回应。
更值得一提的是,上海试图通过“养老机构+社区+居家”的链条打通,让专业服务走出机构的大门,走进寻常百姓家。比如,鼓励养老机构面向社区开展延伸服务,规范发展“家庭照护床位”,加强养老护理员队伍建设,到2030年全市养老护理员中级及以上技能等级持证率达到35%。推广“养老科技”,让服务型机器人成为未来照护的新力量。这些措施,正是超大城市养老困境的破局之道。
北京的压力则更多集中在“教育高地”的供需矛盾上。为了积极应对“排浪式”学龄人口高峰,北京市在未来五年将加快健全与人口结构变化、经济社会发展相适应的教育服务体系,推进基础教育扩优提质均衡发展,稳步扩大免费教育范围,积极探索延长义务教育年限,新增10万个中小学学位。这意味着,北京正在努力缓解从“幼升小”到“初升高”全链条的焦虑。同时,北京市分类推进市属高校改革,扩大优质本科教育招生规模,新增10万个高等教育学位。
与此同时,北京老龄人口持续增加,2024年80岁以上高龄老年人口有68.7万人,生育保障服务能力与百姓需要之间还不够匹配。为此,北京在“十五五”时期,将大力发展普惠可及的养老服务,优化养老服务供给体系,巩固居家养老基础作用,加强家庭养老床位建设,推动居家适老化改造,街道(乡镇)区域养老服务中心服务覆盖率达到80%。规划《纲要》还特别强调强化“老老人”服务保障,加强失能失智专业照护供给,“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”是本次规划新增指标之一,“十五五”时期要从68%提高到73%。生育支持方面将强化育儿补贴、生育保险、职工产假等生育服务支持,积极营造生育友好型社会氛围,推进托幼一体化优质普惠发展。“3岁以下婴幼儿入托率”也是新增指标,“十五五”时期将推动提高15个百分点左右,预计2030年末达到25%左右。
天津在“十四五”基础上,继续强化兜底性、普惠性养老服务。规划《纲要》中特别强调“推广‘津牌养老’服务品牌”,并明确了养老机构护理型床位占比要达到73%。在儿童方面,天津提出“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”和“儿童友好城市”,并针对生育支持,拿出了“增加普惠托育服务供给”的硬指标。相较于京沪的“高大上”,天津的民生策略更侧重于“托底”与“品牌化”,试图通过标准化的服务输出,提升市民的获得感。
作为面积最大、人口最多的直辖市,重庆面临着城乡二元结构明显的挑战。其“十五五”规划在“一老一小”上显得“接地气”。例如,在养老方面,重庆提出“完成家庭适老化改造5万户”,并探索“养老+物业+社区”模式,试图解决老旧小区养老设施不足的问题。在托育方面,重庆的目标是“3岁以下婴幼儿入托率提高6个百分点”,并明确提出发展“小月龄托育”,以解决职场爸妈的“产假后焦虑”。
如果说过去五年是在解决“有没有”的问题,那么未来五年,四大直辖市正在通过“嵌入式”“智慧化”“普惠化”的手段,解决养老服务“优不优”、托育服务“远不远”的问题。一张覆盖“生、养、教、医、老”的全生命周期安全网,正在被织得更密、更牢。
从“居者有其屋”到“城市向青年倾斜”的活力争夺
城市的未来在年轻人。四大直辖市的规划中,无不透露出对青年人口的渴求。为了留住年轻人、吸引创新者,一场关于“安居”与“乐业”的城市活力争夺战已经打响。
上海的思路非常务实且富有温度。面对高昂的生活成本,上海在“十五五”规划《纲要》中提出了“一张床、一间房、一套房”的多层次住房保障体系。针对新市民、青年人为重点增加保障性租赁住房供给,特别是针对快递小哥、环卫工人等城市运行保障人员,上海提出“新增供应保障性租赁住房25万~27万套(间),新增供应新时代城市建设者管理者之家床位12万张以上”,加强各类人才安居服务。这种“一张床”的温情,体现了一座国际化大都市对普通劳动者的尊重。
同时,上海明确提出要“加快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”,不仅要解决住的问题,还要打造“24小时‘年轻力’单元”,即集创业、社交、娱乐、居住于一体的活力街区。这显然是为了迎合年轻人“工作即生活、生活即社交”的新趋势。
北京的情况更为特殊。作为首都,北京早在多年前就提出“常住人口控制在2300万以内”的刚性约束。因此,北京的人才政策是“有减有增”。减的是普通劳动力的无序流入,增的是“急需紧缺人才”和“青年才俊”。
在住房上,北京提出要增加“公寓型和宿舍型保租房”,占比要达到60%以上。这实际上是为刚毕业的大学生和年轻白领量身定制的“一张床”计划。北京还特别强调“青年人才安居工程”,优化完善进京落户、工作居住证等政策机制,加大青年人才服务保障力度。强化青年住房精准保障,在就业集中、交通便捷区域筹建更多租金优惠、品质优良的青年公寓。围绕青年聚集区域规划建设运动健身、休闲娱乐、文化体验、创业交流等空间,让年轻人在高房价的北京看到留下来的希望。
天津在“十五五”规划《纲要》中提出要“吸引更多青年人才、国际人才来津就业创业”。相较于京沪,天津最大的优势是生活成本和房价。因此,天津的策略是“产业聚青”,通过做强智能科技、生物医药等产业,提供高质量的就业岗位。同时,天津提出建设青年友好型宜居社区等。
重庆在“十五五”规划《纲要》中专门设节论述“打造青年圆梦之城”。重庆的优势在于城市空间大、产业门类全。其策略是“构建青年友好的创新创业生态”,大力培育软件信息、文创动漫、数字创作、电子竞技等青年喜爱的就业形态,促进青年高质量充分就业;鼓励发展“一人公司”、青春小店、共享办公室、科技型企业孵化器、青创园区等创新创业平台;建设一批具有国际范、时尚潮的未来社区;深化实施“青年安居”工程,建设质优价廉的青年公寓。完善青年人才“引育留用”全链条服务体系,加大税费、金融、场地等支持力度,实施创业失败帮扶计划,降低和分散创业风险。
在住房保障上,重庆提出完善以公租房、保障性租赁住房和配售型保障性住房为主的多层次住房保障体系,坚持货币与实物相结合、配租与配售相结合,通过盘活存量等方式增加保障性住房供应。完善住房保障轮候库制度,加强保障性住房全流程管理,适度提升租赁补贴发放标准和保障水平,更好满足各类群体基本住房需求,新增保障50万人。这显示了重庆作为西部人口回流高地,正在通过大规模的建设,降低年轻人的居住门槛,以换取长期的人口红利。
从“效率优先”到“分配公平”的机制重塑
当物质生活达到一定丰裕程度,人们对“公平”与“品质”的追求便超越了单纯的“速度”。四大直辖市的“十五五”规划,在就业、收入分配、医疗教育等领域的布局,透露出强烈的“反内卷”信号——试图通过制度设计,让奋斗者更有尊严,让劳动者更有保障。
北京在教育领域的“反内卷”最为典型。规划《纲要》明确提出要稳步增加普通高中学位供给,缓解“普职分流”焦虑。这无疑是对当下家长焦虑的一剂强心针。
在居住领域,北京大力倡导“好房子”建设。不仅要建,还要“建设安全、舒适、绿色、智慧的‘好房子’”,并探索“房屋全生命周期安全管理制度”“支持租房群体更好享受公共服务,依法维护租赁双方合法权益”。这意味着,北京通过提升居住品质来对冲高房价带来的民生痛点。
上海在“反内卷”上选择了“技能”作为突破口。规划《纲要》明确提出“构建以技能为导向的薪酬分配制度”,完善知识价值导向分配机制。让“多劳者多得、技高者多得、创新者多得”。这实际上是在引导社会重新审视职业教育的价值,打破“唯学历论”的内卷。
此外,上海将“人均健康预期寿命”作为核心指标,而不仅仅是“人均预期寿命”。“人均健康预期寿命”是指处于良好健康状态的期望寿命,相当于个体能预期活在这种健康状态下的平均年数,是在寿命表的基础上,将人群的功能状态、活动能力和死亡状况等一系列指标结合起来,综合评价人群的健康状况。该指标在评价人群健康水平时,综合考虑了生命的长度和生命的质量,包含了死亡、疾病和伤残等一系列信息,多维度综合反映人群健康状况。这两字之差,体现的是从“活得久”向“活得健康”的转变,是对生命质量的终极关怀,也是对过度医疗、过度加班等社会现象的隐性纠偏。
“十五五”期间,上海将在全市16个区推广“健康积分制”,鼓励市民通过主动学习健康知识、坚持运动、签约家庭医生等方式积累积分,兑换健康服务或生活用品。同时,将继续实施健康上海行动,利用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构建居民健康画像,推动全周期健康自主管理。
天津则锚定健康优先发展战略,全面推进健康天津建设,将积极推动“以治病为中心”向“以健康为中心”转型,促进全民健康素养水平稳步提高,不断提升居民人均预期寿命和健康水平。力争到2030年天津市人均期望寿命提升至83.27岁,孕产妇死亡率、婴儿死亡率、传染病发病率等指标持续保持全国前列。
另外,天津强调“构建就业友好型发展方式”。面对新技术(如AI)对就业的冲击,天津提出“健全就业影响评估机制,积极应对外部环境变化和新技术发展对就业影响”,并实施大规模的职业技能提升培训。这意在通过提升劳动者的“不可替代性”,来对抗“被机器取代”的内卷焦虑。
重庆在收入分配上着墨颇多,提出探索建立“岗位能上能下、待遇能高能低、人员能进能出”的新型用人机制和收入分配机制,支持高校、科研机构等事业单位通过特设岗位引进急需紧缺高层次专业化人才。实施城乡居民收入提低扩中行动,有效增加低收入群体收入,稳步扩大中等收入群体规模,合理调节过高收入,取缔非法收入。推动城乡规划、产业、要素、机制融合,以城带乡大力培育拓展新市场新渠道新业态,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比缩小至2.1∶1左右。这些举措试图在“做大蛋糕”的同时,探索如何“分好蛋糕”。在生活品质上,重庆提出要推动“15分钟高品质生活服务圈”全覆盖城市建成区,打造具有归属感、舒适感和未来感的现代化人民城市基本单元。
读完四个直辖市的“十五五”民生图谱,我们不难发现,未来的城市竞赛,正在悄然改变赛道。不再是单纯的经济总量PK,而是“全龄友好”的包容度、“青年活力”的吸引力、“分配公平”的满意度之间的较量。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同一个问题:在迈向现代化的进程中,如何让每一个生活在这座城市的人,不仅“住得下”,更能“活得好”?
“十五五”的大幕已经拉开,这场关于幸福的民生实验,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期待。
(中国发展改革报社记者 程晖)